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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年间的一个冬夜,雪下得特别紧。
紫禁城被裹在一片惨白之中,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,听得人心头发颤。
首辅值房内,烛火摇曳。
五十三岁的张居正披着一件鹤氅,在此刻大明权力的巅峰,他手里正捏着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京察名单。
那是一份足以让整个朝廷重新洗牌的名单,每一个勾圈,都意味着一个家族的兴衰,甚至一颗人头的落地。
他的笔尖悬停在一个名字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墨汁顺着狼毫汇聚,那一滴浓黑如同千钧重石,将落未落。
那个名字是:海瑞。
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,拢着袖子,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,用那种特有的尖细嗓音打破了死寂:“元辅大人,万岁爷今儿个又问起了。
说是海刚峰在大理寺闲得发霉,既然朝廷正是用人之际,何不将这口‘天下第一利剑’召回京师?
若能让他执掌都察院,那些贪官污吏怕是连觉都不敢睡了。
” 张居正没有抬头,目光依旧死死锁在“海瑞”二字上。
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仿佛这两个字不是一个人名,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。
许久,他长叹一口气,笔锋一转,在那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。
“不用。
”张居正的声音低沉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冯保一愣,有些不解:“元辅,海瑞之清廉,天下皆知。
如今新政推行阻力重重,若有海瑞这尊神像在前面冲锋陷阵,岂不是能为您分担不少骂名?
” 张居正终于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。
他缓缓将笔搁在笔山上,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,说出了一句让冯保背脊发凉的话: “海瑞是神,不是人。
大明朝如今需要的,是能干活的人,不是供在庙里的神。
此人一旦入朝,大明将永无宁日。
” 要读懂张居正的这个决定,首先我们要明白海瑞是什么人?
他是大明朝的一个异数。
在那个浑浊的官场大染缸里,海瑞是一块怎么染都染不黑的石头。
他穷到买两斤肉给老母亲过寿都能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;
他硬到敢抬着棺材给嘉靖皇帝上书,把那个修道修得走火入魔的皇帝骂得狗血淋头。
在海瑞的世界里,世界是黑白分明的。
这世上只有两种人:君子和小人;
只有两件事:对的和错的。
没有中间地带,没有妥协余地。
他的道德标准是把标尺,严丝合缝地卡在《大明律》和孔孟之道的每一个字眼里。
而张居正呢?
张居正是个什么样的人?
如果说海瑞是至刚至阳的利剑,张居正就是深不可测的泥沼。
他太清楚大明朝的病根在哪儿了。
这个庞大的帝国,外表看着光鲜,里子早就烂透了。
国库空虚,边防松弛,土地兼并严重,豪强横行霸道。
要救这个病人,靠海瑞那种“非黑即白”的道德审判行不行?
不行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份来自南京的奏疏摆在了张居正的案头,写信的人正是被闲置在江南的海瑞。
海瑞在信里言辞恳切,甚至带着几分激昂。
他说:“如今朝中奸佞当道,执行不力。
若元辅肯给海瑞一把尚方宝剑,海瑞愿入京师,为您扫清寰宇,哪怕将这满朝文武杀得只剩一半,也要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!
” 看着这封信,张居正的门生、后来的内阁大学士申时行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恩师,这是天赐良机啊!
海刚峰若来,那些反对考成法的官员谁敢不服?
他就是活阎王,鬼见了都怕!
” 张居正却笑了,笑得无比苦涩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一幅巨大的《万里江山图》前,背对着申时行,声音苍凉。
“时行啊,你以为治理天下,就是杀几个贪官那么简单吗?
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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